• 鹦鹉的戏法5Dec 27,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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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中总是有些事情令人讨厌和感到无奈,比如用餐时滴落在西服上的酱汁,比如为了赶上班车的早起,再比如冬季后半夜里忍住不排尿的膀胱。上述这些在这次出差的旅途中,一并发生了。

     

    由于出差的决定太仓促,从南城至北泉的机票已全部售完,Zala的助理定了城际铁路的车票,只剩下10点10分出发的这班普通列车了。北泉是位于东北的一座城市,准确来说是二线城市,几乎靠近寒国边境,Zala的目的地是位于其近郊的一个农村。那里盛产鱼类,据说村民们冬天几乎不洗澡,冬天将鱼脂涂在身上驱寒。这样介绍,你应该会有个大概了解,Zala要去实地考察一下。当然,后来渐渐地,在浴室洗澡的还是不占少数,以年轻人居多。

     

    这条南北铁路线大约耗时20小时。乘客们手握车票,在走道去去来来,四处张望寻找自己的车厢。Zala拉开了门把,这是一间4个人的卧铺车厢,她是其中最后一个来到的人。Zala先在左下方的位置上安顿好,接着开始一一打量同节车厢的旅伴,面朝他们微微一笑。

     

    “嘿,你好!”一个穿灰色连帽风衣的长发女生微微前倾刚才倚靠在床杆上的身子,用一种中规中矩又有点走调的声音问候。

    “嗨,你好,我叫左拉。”

    “我叫春天,这两个是我的同学。我们从寒国来得留学生,在北泉师大学习中文,刚刚结束寒假。”

    旁边两个男生,一高一矮,略显生涩地俯下身子同坐在床上的Zala握手。高点的男生比较帅,叫汤米;至于另一个,左拉听完就记不起来了,好像姓张,也许是因为长相太普通的缘故。

     

    火车开动以后,车厢的气氛似乎也加速了流动。有的人在走廊上聊天,有的人询问列车员哪里可以泡茶,还有人在找寻适合手提充电的插口。

     

    “你们来学中文?那好厉害!几年级呢?”

    “我大一,他们大二了。汤米今年刚退伍回来。你知道啦,这是我们寒国男子的必经之路。”

    左拉朝高个子看了看,皮肤确实有点黑,眼神中坚毅的感觉也超过本国的同龄男生。也许寒国的领导人坚信,没有任何一支别国的军队能够打得过他们。汤米的目光很快就从Zala身上移开,直接落到茶几上。那种目光激发了Zala开始想象,在以前的战争年代,赢家一方的士兵们脚踩在冻得坚硬似铁的大地上,埋头清理战场上的俘虏,眉毛上的冰霜在白日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春天看起来比较友善也比较活泼,她主动地讨教一些中文的基本用语。大家一同用餐后,不知不觉地,旅途已经过半了。Zala来到卫生间卸下了沾上酱汁的西装和颤巍巍的假睫毛,准备睡觉去,于是整张脸看起来似乎不那么动人了。为了不打扰三个同学睡觉,她在走廊拨通了室友的电话,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离开“咕咚”,很惦记它。然而,无人接听电话。

     

    列车在凌晨4点半左右到达了接近寒国边境,驱车开一段路,就是河域。这种时候,人们往往睡眠最深。但Zala其实睡不着,她不确定“咕咚”有没有被照顾好。倦意和忧虑在合上的眼皮下推搡对方。忽然,从上铺传来一阵衣袂的窸綷声。她感到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触到了她的皮肤,电击般的感觉传递出仿佛经过了无数个月孤独的煎熬后的虚空。就在差点被对方搂住前,Zala睁开眼睛直视对方。汤米镇定地缩回了手。

     

    车票上的抵达时间是早上六点半。Zala迟迟醒来的时候,春天告诉她汤米他们已经走了,正在站台等着。春天向Zala承诺会写email给她,继续她们的友情。Zala点点头。

     

    Zala拖着箱子背着包,轻松地站在扶手电梯上,像一只充满活力的小野兽。此行,应该会谈一个好价钱,她心想。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咕咚”的迷失。

  • 鹦鹉的戏法4Dec 22,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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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车的拥挤让昏昏沉沉的Zala几乎判断不出车子究竟是纵向颠簸还是左右不定的摇摆。从天窗射下的阳光,经过临近乘客背影的筛选,进入Zala视线中的只剩一点点微光了,不足以让她提起精神来。周五的清早丝毫没有周末轻松的预兆。如果她还和彼得在一起的话,那她现在应该正安逸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不用时不时摘下耳机注意广播以便确认哪一站可以下。尽管这条线路很曲折也漫长,但经由了若干个枢纽性的热门站口后,人流渐渐分流,Zala已经很孤立地矗立在车后门口的围栏旁。等待下车的片刻,她注意到了扶手杆上儿童票的标记线,似乎确实比她小时候的标准要提高了一些。斜对面坐着一个背书包的小学生埋头玩弄手中的Ipad。这些拥有一个孤独的苹果的孩子们吖,总是以一种无人能够阻挡的势头,太早地发育,生理和心理都是如此吧。她突然这么想,接着便到站了。


    从车站步行到Zala的办公室大概15分钟不到,中等速度而言。作为这家大型超市的采购部经理,她习惯在进入办公室之前,先去门店走访一圈,虽然这不是最方便的路线,可潜意识中觉得必须这么做。之前一股不妙的预感被验证了,店正门口已经被举着标语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部分店内的顾客也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人们担心,在这个时代,如果不大喊大叫,声音就无法被听到。抗议的人大多数是来自动物保护组织。近期加拿大和中国政府签订了从加进口海豹肉等产品双边协议后,第一批的货品今天即将在这里出售,然后被端上餐桌。Zala参与了采购活动,她只记得两件事情:那些略微发黑的海豹肉和加拿大的供应商对欧盟市场闭门之举的暗中报怨。从上周开始,总经理就召集部分负责人开会,预警可能到来的抗议活动,并临时翻番了保安数量。Zala观察了一会儿现场,判断形势渐趋稳定后,绕道去往办公室。与其怜悯每年被射杀后剥去皮毛的30万头海豹,更令她担心的则是,超市的本土客户能否接受它的色泽、口感、食法。


    经过主人的高密度培训,“咕咚”对开锁的声音尤其敏感。Zala换鞋的时候,它已经能够连蹦带跳地用“回来啦”"回来啦"问候她了。Zala不由自主地靠近它,摸着它的头,开始诉说今天的事件。“吃饭了嘛”、“吃饭了嘛”,这是“咕咚”听完后给予的应答。不知是受媒体的影响,异或教育的驯化,她总觉得不应也不用质疑职责范围之外的社会问题,总有一个声音告诫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就以足够。另一方面,她深知如果Joe这样的环保人士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后,一定会无视海豹肉滋阴降火、助长发育、去除风湿的功效,毫不犹豫地站在抗议者的一边,并正义感十足地和自己大辩一场。而此时此刻,Zala不得不继续一个人的狂欢。

  • 鹦鹉的戏法3Dec 13,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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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名为“Chole”的店店主叫章奇诺,卖家信用87分。这个女生销售四种东西,冬暖夏凉的居家拖鞋、来自巴西的鹦鹉、容易栽培的兰花,不同色系的机车头盔。Zala点击了第二栏。里面的鹦鹉型号虽然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地生着火焰红的大嘴,胸部的毛发穿着一件绿色小毛衣,从任何角度看来都像极了纽扣一般的眼睛,眼角点缀着紫色的小斑。Zala将一个放大按钮拖拽到了其中的一只,脸凑得距离屏幕很近,她的座椅发出了“咯咯咯”的响声。既然是活物,提供视频预览就更好了,她不无遗憾地暗想着。事实上,店主早已十分周到地拍下了每一只视频材料以供参考。镜头中的鹦鹉试图模仿蜘蛛侠,披着鲜艳的战袍,在屋子的四个角落上窜下跳。Zala看得情不自禁地乐了,随即同店主攀谈起来。

     

    几乎在所有的购物网站上,买家和卖家在对话框里的状态就像认识很久的两个人,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逐渐演变成了社会礼仪的一部分。照片上的章奇诺体貌珠丽,牙齿咬着下唇,围着一条桃红色的亚麻围巾。Zala得知了章奇诺从小在巴西长大,至今还有几个亲戚和一些朋友从事中国和巴西两地间的贸易业务往来。鹦鹉遍布世界各个热带地区,巴西自然也不例外。在那里,野生动物走私是第三大“生意”,仅次于毒品和军火。章奇诺的途径绝对安全,她卖的品种只是普通的鹦鹉而已,那种吃喝并不挑剔,极度讨厌潮湿,时不时会说话。

     

    在回复了一连串“嗯”之后,店主的开价有点高,Zala撅起了嘴。人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总是毫无优雅可言。两天后,货物如期送到了。

     

    科学家曾提出,人的DNA中只有5%有效,而人同动物基因的不同差别也不是很大,90%以上几乎是相同的。如果这是真的,一只鹦鹉的可能性就无限扩大了,大到可以令Zala满足,大到成为能够沟通的对象、不离不弃的伴侣。这是真的吗?

     

    Zala盘腿坐在鹦鹉的对面,她突然领悟到第一句非常关键。她脑海里面闪过陈彼得那种“反正我”开头的句型,Joe时常挂在嘴边的短语“无所谓”,等等,这些绝对不能教给它。突然,有人来打断。“小Z,要不要上网查下饲养说明先呢?”王玛丽的思路永远如此清晰,显得原本就爽朗的声音更加开朗,这让Zala有点羡慕。

     

    有些人天生善于模仿,比如跳孔雀舞的舞蹈演员、唐朝时期照搬长安街道规划的日本奈良人。不但如此,他们还能不知不觉、无声无臭地超越被模仿的对象。

  • 鹦鹉的戏法2Dec 2,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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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下的Zala感到疼痛前,预先感觉到了炽热和潮湿,还有一团血腥味。 她面朝向天,白云像一张张人脸,不那么耀眼。


    一张是Joe的脸。她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是在体育馆,乍看之下,算是她见过最不帅的网球教练了。也许是秃顶,也许是剃的光头。后来她发现,Joe是最有经验的教练,换句话说,他很有耐心。为了教会她最标准的姿势,Joe总是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抓住她的臂膀、她的腰间。后来她还发现,气味会混在一起,体温原来也会。Joe还让她明白,其实做爱并不是单纯的机械运动般。只不过,他不只让她一个学员明白。


    另一张长得好像彼得。自从他们分手,Zala就再也吃不下番茄酱。彼得做市场主管的时候,Aito番茄酱的销售渠道延伸到世界各地,迅速得像施了魔法一样。他的谈判中,一半是无稽的笑话,一半是捏造的假话。Zala代表的超市采购部起初采用极其中性的态度应对他,然后被他的论调打动,没有别的,只是通过亲密的谈话。然后当他们的谈话时,她让他阐述一下他的风流韵事,这让他有点恼火,这种愤怒的情绪就像一个打不出来的喷嚏。最后,她不得不被自己的推理、猜测、逻辑所层层挤压、包围。 如果爱是一种信仰,那么它就和其他任何宗教信仰一样,让人不愿意去探寻什么是真实。有一个间隙,是一刹那,一个念头划过。为什么不?Zala被自己荒谬的想法惊醒。她记得当时自己坐成80度,打开床头灯,侧过身去。对于背叛、对于谈判的焦虑转变成了更本能、更原始的对于夜晚、对于死亡的恐惧。她还记得自己伸出右手覆在肚子上,试图温暖腹部,随即伸出另一只手,叠在右手上,温暖它。

     

    一只鸟飞过,割裂了Zala联想的空间。无知的灵魂之所以悲哀,是因为它愿意沉溺于无知。

     

     

  • 鹦鹉的戏法1Nov 18,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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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种表情在脸上暂留超过三秒钟,那多半就是伪装出来的,这是脑科学家的初步研究成果。

      不过Zala从醒来到临别前,每一次和他对视的时间只介于一两秒间,没法判断对方究竟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何况初冬寒冷的湿气湿润了她的眼睛,她不得不予以理会。

      出门前,Zala从衣橱里挑了今天的搭配。其实不会有太多悬念,她所有的衣服都是黑色,包括内衣。然后,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矿泉水。他们各自喝着杯中水,透过杯底的玻璃,望着对方。

      她看着他咬住下嘴唇,有些优雅地放下水杯。 我感觉我有点儿喜欢这个男人,可能会嫁给他,Zala心想。但如果女人注定一辈子只能有一个丈夫,那么这段婚姻注定是一个失败,她立刻又想起Kash阿姨的话。

      车在地铁站入口停下。Zala原本打算侧身亲他一下,却半途被安全带卡住了。再调整过来,好像这个告别仪式也显得不合时宜了。所以,她也就作罢,下车走向马路对面。

      如果Zala知道这是她人生中最后渡过的一颗红绿灯,那么她刚才一定会和他好好道别一番。

      那一刻,他无法看到司机所看到的Zala脸部完全紧绷起来的肌肉。他只能坐在车里,高喊“Zala”的名字,以一种一般会吓到自己的分贝。

      这是故事的结局,也是叙述的开始。人的诞生和死亡,均是一次性的产物.在生活中成长却是一个绵长的过程,发生的事物好比一序列的运动展开了。

  • 一期一会(全)Jun 10,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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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俯城的这个街区附近一带有很多酒馆,以一种聚集的方式经营,只是外观排列成气候,盈利分账自然还是各自的。因为正面对轻轨站,在白天里,每间吧多少有点光线不好、灰尘多之类的。但是,夜晚走进感觉就很不同,档次也参差不齐。有的朴实无华但所有的酒杯擦得闪闪发亮,有的简简单单只摆着几张结实的凳子,有的氛围安安静静出了几位极受欢迎的驻唱歌手。

     

    有商业竞争就会产生生意清淡好坏之分,酒馆老板们审时度势地来来往往。开得时间最长的酒吧是“Golden Fish”,和查理的年纪差不多大了,查理几乎是看着它成长起来的。她每次都享受免单礼遇,Golden Fish的老板把查理视为自己的女儿一般,因为他自己的亲身儿子陈恳脑子里只有舞蹈,根本没有想要继承管理这家店的意愿。就算打烊以后,两人要不就是和着轻轨线的“隆隆声”大声聊天,要不就是嬉笑打闹。

     

    Golden Fish的吧台两侧有两个很大的鱼缸,里面养着几十条橙色的金鱼。这样的设计让喝得微醺的人一个又一个路过时,感觉好像自己身处于孤岛,仿佛能听见海浪声。而Golden Fish之所以叫这个名称并不是因为鱼缸的存在,它的老板叫“大金鱼”。据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从鱼缸的这头游到那一头,足够让它忘记一切。这个绰号的由来是因为老板是个很健忘的大叔,店里的酒保自然要比别家的操持地多,真当人手不够时,老板也亲自上阵招呼。

     

    大金鱼有一个强项就是慧眼识客人。查理一直很好奇对走进来的客人,老板如何快速作出判断,他也确实能,预知某个客人的消费金额。“傻丫头,时间久了你就懂了”,大金鱼没有传授秘诀给她。但是查理夜以继日地默默观察加上感觉不经意地虚心求教,她私下打定主意,以后也要这一带开间酒吧,只需一个帮工就够了。

     

    “啊嚏!”查理爬上提子,正在把店牌挂上去,鸭舌帽檐一端摩擦到了屋檐的缝隙,一排灰尘掉落在鼻梁上边,痒得难忍。

     

    “一期一会?什么意思?”“啊!我知道了,这家店的老板一定是火影忍者迷,我记得有个忍者在里面摇头晃脑地念过这句台词!”“诶?这不是茶道用语嘛?这家是茶馆咯?”“你们都不懂!这是隐晦用语啦!依我看呐,搞不好这家店有一夜情服务哟!”周围三五个人议论纷纷。位于中心的酒保麻豆两手扶着梯子,仰头巴望着查理的裤腿,以防查理摔倒。

     

    麻豆是“一期一会”唯一的酒保,是查理向大金鱼挖来的调酒师,自19岁算起已入行10年,与查理同岁,两人比较谈得来。

     

    “You know what,竟然有人以为咱们这是一夜情的店,刚才有个人偷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胭脂兽那种Style的小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腰闪到了!”查理右手托着身子,一脸尽兴和陶醉。

     

    路人甲乙丙丁无人猜中。一期一会提供的服务包括几种套餐:A.喝酒;B.喝酒+占卜;C.喝酒+车载;D.喝酒+占卜+车载。总之,无论客人选择哪一种,必须至少点杯酒,毕竟这是家酒吧嘛!

     

    占卜,是一期一会的创新业务。查理所学专业是平面设计,心理学只是大学的辅修课程而已,占星术也是那时候培养起来的兴趣爱好。在社会发展初期,人类的知识水平很低,对自然地规律毫无把握,为了寻求依托,人类将生活中的吉凶祸福同星象联系起来,甚至还有咖啡泡沫占卜,就是说饮完咖啡后的痕迹能预示战争的胜负、国家的兴亡、要臣的命运。到了现代,科学技术发达了许多,但人仍然很难把握自己的命运,或者被日常琐事所萦绕。占星术经久不衰,愈复杂就愈神秘也愈受欢迎。但即使是宇宙历史的控制论的逻辑表明,宇宙是通过一系列正反方面的反馈形成,经过集中原始云中氢的重力、原子核的力量还有两者间的离心力量各种作用,平衡而成。所谓占星师所预见的,其实也只是凭感觉,这就是查理的理念。一方面她总倾向于往远期的说,不能谈论那些很快就知道结局的事情;另一方面,她注意往开放的答案靠拢,否则会让测试者觉得占星师比自己还要更加意气用事。

     

    至于车载,是一期一会的VIP温馨服务。一旦遇到喝得伶仃大醉之人,查理就亲自逐一将其送回家。原定价格同占卜一样五十元。但由于中东局势突然紧张,金融危机后的市场流动性泛滥,共同助推国际油价急速上扬,车载业务的收费改为视路程长短而定。不过,送客人回家总是比较麻烦的事,为了避免客人喝醉,查理特意选购了小号的酒杯。麻豆调过的酒一杯均价也在五十元左右。

     

    创业初期阶段,先别想着盈利,影响力才是最重要的。查理很清楚,当务之急是让更多的人光顾“一期一会”,即使真的一期一会也无所谓,总会有回头客的。

     

    2、

     

    第一个星期,店长对利润没有清晰的概念,总觉得店里卖的每样东西赚来的钱都很微薄。为此,查理网上搜索了销售领域的金科玉津。举个例子,超市里面日期靠后的牛奶总放置在最前端;又譬如,必需品的柜台总被安排在最深处,成为购物最后的程序。

     

    最后,她决定就在靠马路的大玻璃窗上直接标注套餐种类,就像那种廉价菜馆把特色盖浇饭和特色面条贴在窗上一样。不过,作为平面设计专业科班出生的学生,查理在字体的选用和颜色的搭配方面斟酌了好久。另外,店内赠阅日韩和欧美系的时装杂志、《科学画报》、《人物周刊》,同时外卖M&M巧克力豆,一部分被查理取出来装在玻璃瓶内,五彩地搭配陈列在靠马路的橱窗内,吸引街上的行人。

     

    除了酒单,一期一会开始提供两种食物——扇贝和土豆泥。前者是因为大金鱼认识熟人的关系,查理得以直接从渔民那边进到优惠的货源。不巧的是,随着地球变暖、水位升高,所有渔民们都开始抱怨扇贝越来越不适合养殖,这种本来就只有冬季才能收获的东西,有时候一年下来颗粒不收。一期一会的食物Menu那栏不得不只剩下土豆泥一项了。没有甜点冰激凌,没有酸椰菜,也没有小牛肉,有且仅有土豆泥。查理将其戏谑为单一的平民风特色。麻豆的做法是先把土豆泥盛在一个小盘子上堆称一个小丘,在顶上用勺子的背部挖一个凹口,然后捞一勺黄油填在其中。黄油慢慢融化的时候,麻豆把它端出来,让客人能够亲眼目睹黄油沿着一侧向下滑。麻豆称之为平民风的趣味。

     

    事实上,由于杀手锏的存在,一期一会的上座率比想象中的高。但大多数人都是点了杯鸡尾酒,接着开始凑热闹地观察店长的占卜过程。在麻豆眼中,这些慕名而来看客们的一举一动尴尬地完全是不会在空间里支配自己身体的人,一双双眼睛看着查理,但好像目光又在向更深的地方望去。

     

    星期二。下了一点小雨,太阳就出来了。麻豆颦着眉头朝金光闪闪的太阳瞅了一下,顺手就把百叶窗拉下。他为查理和自己各准备了一份鲱鱼、面包还有前一天浇灌土豆泥未用完的黄油。一天的愉快就这么开始了。白天如此美好,得让不幸来平衡一下,事情通常都这么发展。

     

    晚上营业时间到了。今天的第一个顾客是个女生。着一件墨绿色的短袖,小得恰到好处。茶色的头发像草一样细,齐肩微卷。她摘下眼镜,挂钩在领口,嘟了嘟略带粉色的嘴,一百二十度地转了下脑袋,便挑了一个灯下的位子坐下。这样的小美女独自来这里喝酒好像有点浪费,毕竟这里不是那种会有艳遇地方。

     

    “嘿,服务生,给我朗姆可乐,还要土豆泥,谢谢!”她的声音听起来25岁左右,不会超过35。麻豆特调了一阵,放足了冰块,加了点咖啡蜜。走进才发现,她小臂上有块伤疤,脸颊与耳朵连接处有个纹身。

     

    麻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纹身的图案,店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依然穿着没有一点个性的中年男人山木,就像他的公文包一样,工工整整。他径直走到吧台前坐好。麻豆麻利地按他平常的喜好在高脚杯中倒入了“深水炸弹”。这次,他示意麻豆陪他喝一杯,麻豆摇摇头,和他解释说这个时候稍微早了点。

     

    山木闷闷不乐了一阵子。“咕咚”,another shot,速度适中,比刚来的那会儿慢一点。喝完他继续倒。酒水流过的地方,体内就感到一阵爽。

     

    “最近,我给自己买了台新的液晶电视,做个伴什么的。这点看来,电视机有点用,但也不是特别大。可是呢,不论是三十分钟的新闻,还是两小时的电影,节目迟早结束,是吧!总有播完的时候呐!”

     

    “嗯,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是啊,播完了又剩下我一个,我一般会去煮点夜宵吃,但还是孤独。”

     

    “对了,一直没问,您没有孩子什么的吗?”

     

    “我们没有,我妻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一直忙着打拼。哦,不,或许有过,但是很可能已经打掉了。你知道的,所谓的艺术家油画家什么的,所谓的疯子。”

     

    谢天谢地,第六杯下肚了,他却一次洗手间也没有去。

     

    3、

     

    查理坐在占星专区的藤椅上,望着陆陆续续、进进出出的人,好像受伤的小兽,视力在夜晚下降,步履开始跌跌撞撞。

     

    她猜那个每次必点威士忌可乐的男生多半是个天蝎座,因为喝酒的男人应该懂得可乐喝多会阳痿的,只有天蝎座那种倔强、极端的体验热情会逆势而为吧;还有一个戴着魔术师帽子的矮个男子应该是白羊座,有天酒吧的冷气坏了,男子唯一一次当中脱下了帽子,露出了秃子的头顶,点缀着卡其色的老人斑,他举起手帕在上面气急败坏地来回擦拭,符合白羊座的生机勃勃。这个伯伯叫强生,据说国内德高望重的新能源专家;另外,不得不提身边一直换女伴的澳大利亚老外。从事大宗商品交易的他去年来中国开展中间业务,每次涉及经济复苏的话题,他总信誓旦旦地说澳洲的经济复苏势头丝毫不属于新兴经济体。也正因为这番言论,围坐在他周围的客人总会耸耸肩,稍微留意新闻就会发现,正是来自中国等巨大大宗商品内需才是澳大利亚经济复苏的重要支撑。他对于旁人的不屑特别不敏感,而是继续搂着各色女人的腰肢,或是抓紧他们的手臂,在酒吧里游走开去。看来他是狮子座的可能性颇大,只是不知道国外的十二星座原理是不是和国内类似。

     

    说道古今中外的占星史,最早一批占星师中大多数是天文学家出身,如唐代李淳风《乙巳占》以及明代的《观象玩古》。西方的占星术始于两千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苏美尔人在乌尔禾乌鲁克建造了七级的神庙,每一级代表一个天体,七颗天体为祭师们铺平通向神的路。人类发明了望远镜后,天文学和占星术开始分道扬镳了。然而,占星师常常成为一国之君的座上客,对重大政治事件做出重要决策,类似于诸葛亮在刘备心目中的位置。将占星运用到个人领域那是后来的事。根据一个人诞生时日月五星在黄道十二宫中的位置,推算其一生的命运;还可以根据这段时间黄道十二宫中行星运行的新动向,预测个人下周、下个月、下半年的局面。

     

    尽管许多人批判占星术牵强附会地把天象与人事联系在一起是伪科学,但相信这套体系的仍大有人在。他们和查理一样固执地认为,天下没有偶然,如果有,那也不过是化了妆、戴了面具的必然。男性的预期寿命是74.1,女性为79。相对于20世纪初期的这个水平分别是51和57。是否意味着现在人的生活中不可知的事件的绝对值也增加了,想来也是。

     

    渐渐地,查理在相遇了许多小心翼翼的客人后发现,大多数时候并不是月亮的阴晴圆缺、火星金行的角度位置左右了人们的情绪,问题的根源以及答案往往是每个人自己,那个折腾不休的自己,沉迷于其中的自己。

     

    “请问,那个算……算……算命是这里嘛?多……多……多少钱?”

     

    这个男人躯干消瘦,脸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苍老啊,如果没有山羊胡的话,可能会年轻一点。

     

    查理抬头望向他微微前冲的头答道:“算命?噢,是的。五十。”

     

    “那请问,是什么都…...都……都可以算吗?”

     

    查理直视他的双眼,从玳瑁色的镜框后投来一缕虔诚和一丝不安。“嗯,噢,你想算什么呢?”

     

    “我……我……我想测测……”

     

    “嘿,不好意思咯,我先预定了,总得先到先得吧。”先前穿绿色上衣的小美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夺过他的话音未落就开始吆喝,“怎么有股韭菜味?”

     

    山羊胡男生默不作声,表情瞬间僵住,紧紧抿住刚才没有闭过的嘴巴。

     

    4、

     

    麻豆望着女生的背影,聚焦在俏丽的小臀。小美女一鼓作气地落座,掀起一阵微风让桌上的蜡烛晃个不停。

     

    查理一边洗牌,一边打量她。还算精致的五官组成桀骜不驯的表情。查理也注意到了她脸庞上的纹身,一个很小的水瓶座形状,线条延伸到耳根。在这里的纹身,应该很痛。

     

    她中止啃咬吸管,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小姐,你需要先告诉我你的姓名、生日以及你想占卜内容的相关的基本信息。”查理的声音听起来悠哉得多。

     

    “王玛丽,生日1月31,日企职员,”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公司呢每年都有员工培训项目,社长找我谈话,计划今年安排我去公司横滨总部暂驻3个月。可是……可是……日本的核泄漏事件一再恶化啦。早上看到新闻有说,熔毁燃料棒落至反应堆底部,使压力容器底部破损,日本已经承认‘堆芯熔毁’可能恶化为‘反应堆烧穿’。你知道吗,福岛附近的兔子都不长耳朵。天呐!太恐怖了!”

     

    一口气迸出那么多专业词汇,她俨然已经成了准核电站专家了。短期内的经济损失和灾后重建,对于日本这样一个庞大而富裕的经济体来说,不会成为一个难以克服的问题。造成1000亿美元损失的阪神大地震,在18个月后当地经济就恢复到了震前水平的98%,甚至拉抬了日元汇率。然而,真正遭受打击的是人们心理上的安全感,以及“我们的核电站技术是绝对安全的”神话。

     

    “所以,你是想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去咯?”

     

    “哎!日资企业说白了毫无企业文化可言,就是等级和服从。估计如果我此行不去,很可能会成为将来被fire掉的借口。我听说那些离开公司总部的外籍人士,都遭到当地同事的冷眼和好多非议。可其实,这些日本同事除了手足无措,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啊。”

     

    “很正常啊,这场发生在日本的地震对包括玛丽在内的邻国人心理都有影响,不只是同情,还有恐慌导致的避而远之,这样分析的话,他们的孤立感自然会进一步加深咯。”

     

    王玛丽听闻便联想到那几个眉毛画得比自己还细的日本男同事,活脱脱地就是日本作家深泽真纪笔下的“草食男”,靠他们恢复本国经济,真他妈费劲。“美女,赶紧帮我算算,到底要不要去呢?”

     

    查理伸出手,麻利地将玛丽的手握在手中,引导她翻开桌面上的一张牌。“你任意翻。”

     

    玛丽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牌,牌的背面长得都一样,她真的随意选了张,交给查理。麻豆第一次碰到坐着的时候双腿叉那么开的女生,其实玛丽只是无意识这么坐,说不上来是因为紧张,还是越来越放松。

     

    “嗯,从这张牌来看呢,它想说的是人类的理性是有限度的,当你对事情的发展产生混杂的评判时,会常常怪罪于那些自己先前怀疑的那些不合理。面对各种抉择未知后果的假定,我们通常无法鉴别哪个会成为真的,有时候会出现对错误观点的修正会强化对错误观点的印象,”查理和玛丽做了一个眼神的交流,对方连续眨了三四次眼,查理继续阐述,“结合你的情况呢,你所谓的可能被解雇,或许是你虚构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这次是要去横滨咯?”

     

    “至少现在可以这么说吧,但是要弄清一切,仅靠它是不够的。最后的选择还在于你自己的意愿。”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玛丽整了整上衣下摆,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递给麻豆一张整钞一百元,“嘿,帅哥,顺便说一句,我的朗姆可乐是从来不加咖啡蜜的。” 

     

    5、

     

    现场一阵嗤之以鼻般的小小议论声。这种情况,查理见怪不怪了。她等了一分钟,重新洗了牌。山羊胡仿佛呵护着自己的身子似地靠近,他等待着对方先发声。

     

    查理点头示意他坐下。坐在对面的他在烛光的渲染下略显倦意,深青色全棉T恤上的一行字正好露在桌面上——Music is new peace。眼神好像在倾诉什么,他知道好像脸红了。

     

    山羊胡感到有人从后面轻触了他的肩膀。“对不起,先生,本店规定无论您是否占卜,都必须点一款鸡尾酒的。”

     

    “哦……嗯……我要那个……那个……谢谢。”山羊胡指了指长岛冰茶。一个人心情的好坏,通常从点的单中就能判读出来。长岛冰茶,失眠者的最爱。

     

    山羊胡名叫乔丹。令查理意外的是,他的实际年龄比看起来要小了10岁。按照正常进程,乔丹现在应该是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大三学生,但实际上他是一个连续第三年考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学生。第一年紧张过度加上选曲失误;第二年在考场胃出血,不得不中断圣桑圆舞曲式练习曲的弹奏;第三年他在贝多芬热情奏鸣曲第三乐章和埃乃斯库第二号钢琴组曲布列舞曲之间犹豫不决。他要问的当然不是这个,也不是如何治好胃病,况且为了养好胃,韭菜已经成了他的每日例菜。

     

    “我有一个问题,这三年你怎么度过呢?”

     

    “当然……当然……是一直都在不断弹琴了……需要不断弹来……来……情绪……让自己保持……一种状态……”乔丹咕哝着。这一瞬间,查理觉得乔丹比任何受欢迎的男生都要吸引人,甚至丝毫不输给余文乐的帅气。

     

    摸牌。解析。查理早就想好了,如果对他连鼓励都没有,那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乔丹喝完了所有的长岛冰茶,戴上了花粉症的口罩,心满意足地离开。天已经几乎完全黑了,路上刮着强劲的风。

     

    6、

     

    接近凌晨打烊的时候,最终还是下起了小雨,敲打在大玻璃上,好像橱窗的眼泪。

     

    今天最后一个客人是山木,显然他并不是很急着回家看新买的电视机。来的时候他就选定了套餐C。

     

    查理载着山木,他们是停车线上的第一辆车,离交警岗亭最近。车里有点闷,山木趁着尚存的清醒转了下摇柄,窗户被摇下一点。“我可以把这边也降下来,如果你需要的话,”查理说。 

     

    “没有关系,不要在意,生意不错么!”他的答复表明他已经处于清醒的边缘了。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对于未知和疑问,他们其实早有答案。我想山木先生您平时也会有难以抉择时投硬币的经历吧!只有当你抛出硬币的那一刻,你才会知道原来自己内心希望它落地的是正面还是反面吧!我想我的作用也仅限于此吧。”查理情不自禁地对着一旁昏昏欲睡的山木说着,迎来了对方长达15分钟的沉默。

     

    终于抵达山木家门口。他突然对15分钟前的话有了反应。“哈哈,那看来我不用算,我太清楚我是希望思乐回来的了。”随后他便迟缓地打开车门,竟然也差点绊倒。

     

    山木先生现在这个样子,估计再也无法演变成美好的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了。查理望着他的背影心想。

     

    (完)

  • 夜车(全)Jun 5,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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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俯城有两样东西最著名——常年阴雨缠绵的天气和位于市中心那道斜坡。或许没你想象中那么险峻,但就一座城市的地形来衡量,算相当令人惊叹的了,这也是“俯城”名字的由来。城市中心的喷泉广场仿佛一个缺乏运动且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吃力地坐着俯卧撑,尾骨那端“哗”地就凹陷下去。

     

    要命的是,几乎这座城市的所有司机都很难驾驭二者合一带来的挑战。只有新手以及初来乍到的人会选择雨天在斜道上通行,老司机绝对不会这么做。说来奇怪,喷泉广场自始至终都是俯城的中心地带。人们愿意绕道而行聚集到此,市政府的行政楼也从未迁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光景中,究竟有多少日子俯城被侵淫在雨水中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大概,自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这个数字平均保持在156天左右。在那之前,它只是一陀无人问津的荒凉小镇,没有耐克的大型工厂,没有高新科技园区,也没有电厂可以向周边六座城市输送电力。隔三岔五的雨左右着新人的择婚日期、孩子们春游的时机以及学校运动会是否需要在室内举行。除此以外,别无其他。男女老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2、

     

    黄昏时分。

     

    米亚一面熟练地从小路驶进主道,一面很是在意四五分钟前从滴入的眼药水已经经由鼻腔流入了喉咙口。让眼球表面感到清凉的液体,竟然在口中品尝出了咸酸的感觉,同样的液体引起了截然不同的感觉,起初让她感到诧异,类似的发生多次以后,仍然留有尴尬的感觉。

     

    路的左手边有外墙蓝色的花店,黄色的面包房招牌,还有家助动车专卖店,生意出奇地好。各种色彩的车身在夕阳折射下,新车的油漆显露出荧光的效果。

     

    路的右边是俯城数一数二的俯城二中。一伙学生上完晚自习散出校门,叽叽喳喳地簇拥着。不知是否因为被学生的朝气所感染,还是落日余晖的点缀,一旁等待过马路的行人神情也显得悠闲而明亮。当绿灯的“哒、哒”声逐渐加快为“哒哒哒”时,有的行人甚至会不予例会地打着哈欠,踱步而过。

     

    接着,那团十六七岁的学生经过米亚正前方时,她看清中心是一位中年女子,发髻扎得老高,一会儿用胳臂环住身边的女生,一会儿转过头去对着另一个同学露出半开玩笑的神情。她应该是老师,人气真高!这让她突然想起以前历史课上学的,大学的雏形在很久以前是老师和学生的团体,老师为中心,他们去到什么地方,学校就随之迁移到哪里,和现在确实有天壤之别。只不过当时的年轻人对社会的发展缓慢感到不耐烦,才会蜂拥到学校去学习,这和现在也有天壤之别。

     

    米娅把双手手指插进发梢,扯下皮筋后,抚了抚发丝,像海洋公园里表演完毕刚上岸的小海豹般左右摇晃着头,接着熟练地将长发盘成了一个随意地弯,固定住。这一切在红灯持续的最后十秒钟内完成。指尖沾着残余的洗发水花香。开小差的时候,米娅总是下意识地将刹车踩得太过用力,直到后面的小货车鸣响了一记,才提醒她继续往前行。

     

    此时,面包房的最后一名店员正准备下班,这位皮肤黝黑的大叔举起粗壮的手臂,因为身高的问题他拼命地用手指去够卷门的下沿。触到卷门的那一刻,他的四肢、腰、脊柱似乎都被拉伸开来了。他没有立即将卷门放下,而是停顿了三秒。倘若拍一张逆光的照片,大叔的剪影就好像在伸懒腰一样,这或许是他一天中最为享受的一刻。

     

    3、

     

    俯城这个地方只算中等大小,却有一个高新科技研究所,这也是当地政府为了打造业绩争取而来。一旦有或大或小的发明,立刻就能在当地电视新闻中曝光,时不时地被提点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米亚所在的部门隶属新能源研究所,她的专业是化学,研究生毕业后被分配来从助理研究员做起,已经第三个年头。

     

    刺激原始科学的最主要动力就是人们需要对各种现象分类,将种种置于某种相互关联中,试图把原本毫无规律可循的东西“规律”起来,克服对未知的重复的恐惧,这种忧虑不断激发着人类的思想和进步,促使一种学科的诞生。米亚入行后意识到,新能源领域有些特别,它画了一根新的起跑线,无论弱国强国大国小国,为了抢占战略和权力的制高点,纷纷只争朝夕地用猛烈的激励措施、财政扶持、人才政策,等等等等。

     

    她的老板强生,说穿了就是个牛人,手中握着很多国家立项的重点项目,常年处于亢奋的状态,说话口沫横飞。脚下总蹬着双肮脏破败的波鞋,顶上的毛发自米亚入所以来就只剩下一半,缺失头发的那一半爬满了卡其色的老人斑,这样一来倒也不显得光秃秃。

     

    米亚下了高架,继续前行至路口红灯处。她借机斜睨了一眼手表,21点08分。她一面犹豫是否有必要打开大夜灯,一面预计22点前应该可以抵达办公室。夜晚加班这一潜规则是米亚发现强生数次在23点前后折回办公室查岗后悟出来的。到时候,强生的嘴角总会一憋,接着嘱咐一番加班的人员早点回去。只有他自己从来察觉不到口气中对没有加班加点的同事带有责备的成分。此刻,在距离这里几公里以外的某条路上,她的那些同事也正往所里赶呢。

     

    当然,各位加班加点绝非装装样子而已。米亚已经开始尝试独立搞课题。在科研领域中,新能源对从业人员想象力的要求非常高,这点同编剧、魔术师之类的颇有几分相像。虽说在重大突破前,赚不到什么大钱,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份事业丝毫不无聊。现阶段米亚的主题是——探索将叶绿素储存在用作交通工具新能源的可行性。这其实源于儿时的一个奇思妙想:叶绿素既然能通过光合作用将光能转变为化学能,那是否借由这些能量释放出用的气体作推进器呢?Johnson阅读她的proposal以后,抬起了长满痘痘的脑袋,透过老花眼镜片,吐出一句话:“How fun but might be peripheral.”啊,国外留学过的人,无论多大年纪,总会在不想流露真情的时候说外文来代替。真是烦死人了,米亚心想。

     

    在这一带,交通灯的潜规则就是“一只红、路路红”。米亚遇到了第二个红灯,这次计数器显示的时间更久一点。她并没有利用这个间隙挂念自己的大胆小实验,而是注意到路边一个流浪汉打扮的男人,一身洗到褪色的牛仔裤和白T恤。一般来说,这个城市的流浪汉都喜欢站在天桥上,即使在没有星星的夜里照样做观测天体状。虽说不是大城市,俯城近10年来突飞猛进的经济建设下,夜景热闹缤纷。倘若站在天桥上,下头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灯光,即使是外来的务工人员也会误以为自己是成功人士。或许是这层吸引力,天桥往往比较拥挤。

     

    几秒钟后,米亚才发现这个男人其实是在把握尿尿的时机。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后,确认附近没有别人,便跨过低矮的围栏,自在地在一棵榉树下就地小起便来。起泡的尿液就洒在柏油路上,一部分打湿了周边的野草,另一支路懒懒地流向脚边。

     

    4、

     

    对于刚才那个或许弯曲双膝在公园长椅上睡觉的流浪汉而言,能伸直双腿睡觉是最大的幸福吧。对Mia来说,这种满足感足已同现在能抽上一根烟相媲美。她摸出西亚送给自己的打火机,这是上星期三十岁的生日礼物。打火机上印着SM,还贴着一连串闪闪发亮的爱心符号。“是Sia和Mia的简称哦”Sia解释道。

     

    Sia是比Mia小七岁的亲身妹妹,身体的厚度只有Mia的一半。她们睡相同规格榻榻米的时候,自己的那张床垫总要塌陷地深一点。仔细想想,真是想不通,按理说基因应该很相近才对啊。Sia纤瘦倒不怎么怕冷,冬日里连丝袜也不穿,蹬着长靴对Mia用抱怨的口吻解释道“因为地球变暖了嘛!”。

     

    Mia一直蛮在意,为了减肥她开始尝试抽烟,因为看到网络上有那么介绍过。可时间一长,体重非但没有递减,烟瘾却与日俱增。

     

    时针和秒针分布在九点半差一点的位置。喏,抽根烟还来得及。Mia一手叼着更点燃的烟,一手打着方向盘,将车停靠在路边。刚一熄火,一只小花猫从车身下面快速散去。

     

    在俯城这个后发之势凸显的城市最流行的是收留流浪猫,无论年龄大小、行业类别。即使是流浪猫,也会对有的人躲闪,选择和其他人亲热。Sia和Mia几年前带回过一只咪咪。她们承认收留流浪猫超开心的,帮咪咪洗完澡后再抱着它坐在床上看电视,真是超温馨!毕竟与其半夜听着楼下的野猫像婴儿一样啼叫,还不如收拾到屋子里来,这可是万物共生的城市。半年后的一天,咪咪出走了,一点征兆也没有。Sia叨念着是Mia忙于毕业论文才疏忽了照顾它,Mia则认为是Sia交了新男友后连牛奶也忘记喂。互相责备一通后,咪咪也渐渐从她们的话题中消失了。再后来,两人默契地不带流浪猫回家了。

     

    研究所的实验室是禁烟区,禁烟的力度可不像全国范围内新施行的禁烟令那样软绵绵,而是一旦被发现,绝对会在工资上反映出来,让人足足痛心一个月。Mia闭上双眼,在口中炮制着烟花,手中把玩打火机,表面整体阴凉、光洁,凹陷部分有磨砂效果,能清晰地判读出是两个字母,手感好极了。

     

    Sia情绪高的时候很善于夸赞别人,诸如“好厉害”、“真可爱”之类的词,不过这张嘴也会放狠直白的脏话。你可以说这是爱憎分明,更准确地形容词是情绪不稳。Mia比较不走极端,她一辈子最满足的就是同周围的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交往,除了Sia,她们互相掌握了彼此了不得的秘密。

     

    手机在牛仔裤震动。Mia一看,是自己唯一能背出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娇嗲的声音。

     

    “姐!今晚我住陈恳家,如果妈打电话来问,你就说我睡你那儿了啊!”

     

    “亲爱的,你又来了,你俩不是吵架了吗?”

     

    “哎呀!洒洒水啦!牟事啦!拜托啦!”

     

    “小美女,你真适合出演《贱女外传》的女主角。”

     

    “这是咩片子?”

     

    “噢,还没写出来,我是说‘如果’。”

     

    “好吧,谢咯,晚安!”

     

    “嘟……”

     

    手机纯粹是一种工具,可以联络感情也可以用来骗人。这就是所谓的了不得的秘密之一。其他的还包括Sia如何同初恋、前男友、前前男友、EEEXXX相识,诸如两人在圣诞节的饭桌上相遇,恋情在春天达到最高潮,于盛夏结束,青春偶像剧套路,司空见惯。Sia讲给Mia听后总要加上一句“这种事情,尽量别告诉爸妈,他们会想到结婚那么那么远,我么尽量自己解决咯”。在Mia看来,Sia的想法有时候蛮单纯,但至少她能分清单纯和愚蠢。

     

    她的现任男友陈恳是一个编舞师,平时也兼职教跳舞,没有固定种类,课程名字叫Freestyle。Sia是他班上的学生。热身运动的时候,老师总是对学员尤其是初学者重复一句话“把腿张开,把腿张开”。每次Sia听到就忍不住发笑,一个男人竟然对着那么多女学员说这句床第之间的话,竟然没人觉得淫荡。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黄昏,下课后在这间教室里,没有人,没开灯,这个男人对她一个人说“把腿张开”。Sia亚穿着内衣和跑鞋躺在地板上,他肆无忌惮的视线骨碌碌地从头到尾把她的端详了一回。他称赞她说“你的身体很软”,于是Sia积极地在他面前做体前屈,脸隔着双膝望着他微笑。

     

    陈恳会额外教给Sia更多其他内容。有一次Sia突发奇想地提出要学钢管舞。他配合地充当钢管陪她玩,她立刻像只小猫咪一样地缠绕了过去。不过她发现了区别在于,和陈恳缠绕是为了做爱更紧密,和钢管缠绕需要让自己变成一头挂着小沙包的身子,来回摆荡才会美丽。

     

    这些都是Sia亲自告诉Mia的。“虽然我穿着高跟鞋都快和陈恳差不多高了,但是我们交往很合拍”,说完她露出难得认真的表情,“爱会让人流下高兴或不高兴地眼泪,但如果不去爱,我的心里就会变得空白。每次分手,我都以为自己失去爱,但下一次发现其实爱一直都存在。影视剧里有说看到喜欢的人胃里就翻腾得恶心难受,有说爱一个人的感觉就是体内一百只蝴蝶想要飞出来,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小傻瓜,台词总要晦涩一旦啊,如果不这样,冲击力就要被扣分啦。”

     

    其实,最了不得的秘密不止于此。上回搬家前,Mia无意发现了一个Sia的盒子,里面独立包装着几袋黑毛,上面的标签写着不同女生的名字。Sia不说,Mia就当不知道。每当Sia喋喋不休地自曝八卦,Mia脑海中就会浮现日本畅销小说家林真理子笔下的一个人物——一个同性恋女人——一个常常晚上赖在酒馆不走的美女,高调地告诉服务生和周边的客人自己和各式各样男人间各式各样的事端,其中也包括那种不必喜欢自己的男生。

     

    我的小Sia,没必要急着成长,再无忧无虑地过一会儿吧!

     

    5、

     

    消耗掉一根烟后,米亚清了清不太舒服的喉咙。精神状态倒是上调了两个级别,像街头霸王游戏中加了两滴血的效果一样。

     

    驶上了中环,车倒不是很多。米亚的余光感觉到旁边一辆并行的大众后座车窗被摇了下来,一个留着络腮胡须的男人瞟向自己。米亚的车膜颜色很浅,几乎透明,难道他是好奇这里有没有很棒的三围么?米亚很少被人这样关注,耳根发麻是因为紧张,害羞让她不敢将头扭向那一侧,但同时微微屈辱和发怒的感觉从心脏直向胃里输送。

     

    队形一直保持到下高架,两辆车依然并行笔直行驶。通往实验室的必经之路原本并不经过那个令驾驶员们感到棘手的喷泉广场大道,可是为了摆脱尾随,米亚终于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决定铤而走险一趟试一试,作为给对方的回敬。

     

    过去的一年竟然连一次像样的雪也没下,市民们也没有铲除积雪的烦恼了,但阴雨仍是连绵不绝。在所有的季节中,她都没觉得这条路像今天那么长,那么湿滑过。

     

    米亚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后视镜,幸好,那辆惹人厌的车似乎不在了。当她回神再看前方的路时,从身边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一个人影迎着车灯扑了上来。

     

    米亚匆匆下车,一路小奔向那个人影。“Sorry啊!是我太心急了!你没受伤吧?”说罢,她忽然觉得这种逼诱女生时使用的话语在这样的情境下从自己口中说出委实有点可笑,但看到那个女人痛苦的样子,她立刻恢复正常。对方瘫倒在地上,膝盖正在流血。头发不知是那一下冲撞散落的,还是原本这样了。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了粗黑的眼线,像是用水笔涂抹上去的。穿着算是波西米亚民族风,但鞋子和配饰的打扮却又不是那么讲究,甚至可以说有点邋遢。

     

    米亚架起还在恍惚的女人,把她送进了后座。平时她的驾驶位设得很靠前,足够让后排乘客舒服地翘起二郎腿。她到底有没有吃东西?像羽毛球一样轻。米亚只有这一个疑问。她回到驾驶座位,握紧方向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送她去医院。

     

    “抱歉……”后排传来的声音,好像是从心底发出的。

     

    “说抱歉的应该是我!”米亚窘迫地回望了一眼。

     

    “不用去医院了,孩子没事的。”

     

    “啊,这样,那更有必要去检查一下!”

     

    “我一人日暮途远,怎么养活宝宝?就算生下来了,宝宝每天和颜料侵染在一起,怎么健康成长?我真傻,自己忍不下心,以为假装被车辆撞到就可以……这真的不管你的事,真的,你一点责任也没有。头好昏,好想呕,麻烦你还是先停车吧。”

     

    米亚语塞,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鼓励的话。“你可千万别放弃,放弃的话,表明当场就over了。”

     

    “谢谢你的安慰和鼓励。难道你不觉得我是坏人么?我差点就靠这个威胁和勒索你了哎!”

     

    “每个人至少得有一块能保护自己的屏障吧?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好像个机器人啊,每次领到扣税以后的薪水,都会想工作如果只为求生存,这样的方式有什么希望可言呢?但我有一次偷偷算过,如果每年的工资累计在一起,用时间衡量的话我的身价还蛮高呢!”

     

    “那是陷阱。以画谋生三十年来,我看待这个世界固然有正义于邪恶之分,但多数情况下,光明与阴暗彼此对立却相互融合。人事物,皆如此。”

     

    “血止住了嘛?”米亚又递给她一叠纸巾。

     

    “我想小孩子的可爱大概也就维持到7岁左右吧。一旦上学之后,就会露出对书包之类的不满情绪,以及接受教育后滋长出那种‘我已长大的’气质,接着便可爱不再了。”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叫米亚。”

     

    “Cao Si Le(曹思乐),你可以把我视为新锐油画家,呵呵。其实我的名字本来读‘Cao Si Yue’,可能我有时候比较歇斯底里,然后周围的人都称我为‘Cao Si Le’,然后方便后来人给我起了‘吵死了’这个绰号。我喜欢做疯狂的事情,很爱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在路边徘徊犹豫很久了。本来想制造事故的假象,让孩子被迫流产,说不定还能讹到一笔不小的赔偿。可是,当车灯照在我脸上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它的威慑力比原子弹还要大。”

     

    “吵死了”是今天开夜车所遇到的大麻烦,仿佛别人递来的半根吃剩的烂香蕉,米亚无奈地接过来。生活根本就不是什么未知的甜蜜巧克力盒,它更像一首歌,结束时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得到。

     

    晚间的马路流动着独特的空气,不只是沉重和寂寥,还有猫叫此起彼伏。果然,雨过后的街道,流浪猫也心如旁骛地走在户外。只可惜恰逢夜晚,否则还可以看到彩虹也说不定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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